• 十二头牛,

    你好!

    这个夏天华盛顿天气很热,穿什么都热,走在大街上都恨不得把衣服脱光痛痛快快地出汗。有天晚上要出门干活,我站在衣橱里头换衣服,毛料挂手的舒服感觉,棉布发光的顺滑质地全都没了,华氏一百度的气温把它们全部融化,连丝绸的领带都像滚烫的锁链,让人只恨它怎么不能做得再细一点,像牛仔系在领口的细绳。

    我小时候最最不爱穿短裤,爸爸到夏天就劝我说夏日无君子,还是短裤来的爽快。但我就不穿,再热都要穿着牛仔裤。我们认识也有好多好多年啦,你那时候好像不仅只穿牛仔裤,还喜欢在夏天穿双短靴。哎,到了现在我们才知道,短靴其实要配短裤才好看的。

    华盛顿今年的气候我看挺像北京,春天一晃就过,夏天热得厉害。美国人分两个极端,满大街不是膀爷就是西装,我有心扮绅士,但每次扮完绅士,回家就中暑,身体乃革命的本钱,连专为身体遮丑的穿衣打扮都绕不过去。

    不管时代怎么变,男人穿来穿去总是那么几样东西。这几年软沿帽又有些回潮。到了夏天,满大街戴着漂亮草帽的男人女人,有的是十块钱街边挑的,有的是二三十块Urban Outfitter买的,也有的是几百块的正宗巴拿马。

    说起巴拿马草帽,我想起来在巴拿马城的档期小朋友,上网问她平时戴不戴巴拿马草帽,存的念头是如果她戴,我就叫她方便时帮我捎一顶。

    结果档期小朋友非常干脆地回答说,不戴。伊解释说,巴拿马草帽原产地并非巴拿马,而是厄瓜多尔,只因为从前运河工人经常戴这种草帽,所以大家叫它巴拿马草帽。现在出名的巴拿马草帽都产自欧洲,那里有质量上乘、怎么卷都不坏的巴拿马草帽,比如爱玛仕的巴拿马草帽,或意大利制造的巴拿马草帽。而巴拿马自己出产的草帽,卷完以后保证坏。

    她说,她喜欢戴墨西哥草帽,帽沿很大,可以把肩膀都遮住,又酷又好看。作为男人,我没法在不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神经病的情况下戴墨西哥草帽,只好愤愤地不理她了。

    十二头牛,你瞧,我们男人多不容易,从头到脚,我们的选择都比你们女人少。

    说起女人穿衣,远在法国的冷美人瑶瑶在网上大发牢骚说,法国人觉得内衣肩带外露是潮流,时髦了三四年;中国人说,让人看见肩带那叫挑逗、叫没品位、叫不修边幅。内衣总是要穿的,不是被法国人当老土就是被中国人认为粗俗,今年夏天这个内衣到底该怎么个穿法?

    这段话把我逗死了,你瞧,你们选择虽然多,但却麻烦得要死,不像我们,选择有限,不过是蓝色领带配黑色西装还是红色领带配蓝色西装,简单也有简单的好处。

    村上春树说,肉体才是人的神殿,不管在那里祭祀什么,它都应该更强韧、更美丽清洁。

    Thank God for clothes!

    此致

                                  敬礼!

                                                                                                      爱骨

  • 十二头牛,你好:

    最近网上在传一个帖子,讲的是上星期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来华盛顿访问,奥巴马带着他去华盛顿附近的阿灵顿一家汉堡店吃汉堡。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家汉堡店就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溜着弯就到了。上月你来看我,我们东一家馆子西一家馆子地胡吃海喝,就是没有吃到它那里去。

    之所以想起来说这家馆子,是因为我饿了。在美国待了半年,我饿的时候已经能想点实际的了,不再去想北京的涮肉成都的粉,新疆的烤串云南的菌,广东的烧腊杭州的笋。这些东西其实在美国多多少少都能吃到,但有天晚上我犯了饿病,脑子里挥之不去全是小时候妈妈为哄我跟她去菜场买菜给我买的白糖米糕,热气腾腾刚刚压出来,圆圆的像个绿豆糕大小,吃起来有点发糕的味道,没那么酸没那么粘,甜一点,不粘手。想着想着又想起来成都街边小店卖的荞面,从木质的像个抽水井压力器的玩意里头榨出来深棕色的面,直接掉进开水锅,煮好了又酸又辣的调料一拌,面细的像线,但可有嚼头,不像龙须面那么入口即化,吃一碗下来腮帮子都咬得痛,满嘴荞麦的香。荞面想完了又想起来崇州的怀远三绝:冻糕、叶儿粑、豆腐帘子,吃这些东西的时候桌子上又怎么能不摆一盘辣里头带点甜的天(和谐)主堂鸡片,顺便再吃碗热气腾腾的黄凉粉?

    这些东西都有点辣,安逸了嘴巴辛苦了肚皮,最好是再来一碗三大炮,糍粑果子砸到摞了几对黄铜茶碟的桌上,弹到对面装满黄豆粉的竹篓篓里头,黄铜碟子脆响中,三颗沾满黄豆粉的糍粑果子捞到碗里,浇上煮成粘稠液体的红糖,再撒上一把白芝麻,味道不摆了!

    但这些都不是正儿八经的成都小吃,昨天晚上在seven corners的成都小馆吃饭,我眉飞色舞地跟阿军和曾曾解释什么是甜水面,什么是三合泥,什么是糖油果子,夫妻肺片里头的牛头皮有多好吃,我爸爸下乡返成都还没回家第一件事是到盐市口的竹林小餐连吃两份蒜泥白肉,等等等等……

    哎,真想吃爸爸做的回锅肉啊。

    还有肥肠粉里头冒的结子,青城山的老腊肉,彭县军屯如同上古传奇一样用手拿着会碎掉、只能放在盘子里头吃的锅盔……完了,口水流出来了。

    他妈的,现在连那种方方的糯米炸的油糕我都想!里头带点咸的红豆和麻麻的花椒,又流口水了……

    今天跑题很严重,我本来想讲讲纽约的朵颐,波士顿的海鲜以及奥巴马带梅德韦杰夫来我们阿灵顿吃的Ray’s Hell Burger,如果意犹未尽就再讲讲Ray’s The Steaks,但现在我满脑子能想到的就是小时候吃面要在调料里头放一勺凝固的猪油,那碗面就会香得把舌头都吞下去,还有就是炒豌豆尖要用鸡油。

    现在,哎,亲爱的十二头牛,因为你不吃猪肉,我们家里早就没有了猪油,用动物油炒蔬菜这么传统的做法,现在也因为一个“不健康”被摈弃了。情何以堪啊!

    此致 

     

    敬礼

  • 十二头牛,你好,

    华盛顿是个很大的地方。广义上讲,Interstate 495这条高速公路以内的地方都叫华盛顿。这条高速公路又叫Capital Beltway,横跨哥伦比亚特区北边的马里兰州和南边的弗吉尼亚州。被它圈在里头的地方有马里兰州南端的一部分和弗吉尼亚州北部的一块,加上夹在中间的哥伦比亚特区,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华盛顿。

    关于Beltway,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在五十年代它刚刚修好的时候,有强盗就沿着这条路抢劫,抢完就顺着它跑,从马里兰跑到弗吉尼亚之后,马里兰的警察就管不着了,反之亦然,因此屡屡逃脱,人称Beltway Bandits。

    现在,Beltway Bandits指的是在华盛顿做政府生意的那些公司。一般来说,在马里兰州的是做民事部门生意的,在弗吉尼亚州的是做五角大楼生意的。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洛克希德-马丁的总部就在马里兰州。

    我住在弗吉尼亚州,是哥伦比亚特区出来的第一个郊区,叫做阿灵顿,这里有个巨大的美军公墓,以前是南方李将军家的产业,后来南方战败,被北方用来做了阵亡将士公墓,现在,这里埋了三十万人,大部分是为国捐躯的将士,肯尼迪一家也有不少人葬在这里。五角大楼也在阿灵顿。

    上个周六,我从阿灵顿的Roslyn出发,跑过海军陆战队纪念碑,跑过阿灵顿公墓,从公墓正对着的Memorial Bridge跑过波多马克河,来到林肯纪念堂,绕着前面巨大的倒映池跑到二战纪念碑,然后折返,跑过越战纪念碑,原路返回,大概五英里,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防晒霜被汗融化,流到眼睛里,我站在大河边,天气美极了,河上有人在划皮划艇,身后的华盛顿纪念碑下,有反伊拉克战争的示威者,天空中,商业航班和直升机来来去去,站在那里,我感到自己仿佛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热闹,我自己又在哪儿?哪儿都不在。

    这是我第一次跑步跑到哥伦比亚特区,这是个令人激动的城市,那么多大人物曾经在这里做出那么伟大的事业。你要是做我的工作,你一定会对这里感到越来越惊讶,因为每天,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全世界那么紧张地留意着,信息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起来,让人彻彻底底地着迷。

    初春的好天气没能延续到这个星期。气温很快降到了华氏60度左右,窗外零零星星的雨点和过低的气温让这个星期的樱花节丢掉了好多趣味。周六晚上十点半,我从5街的餐厅busboy and poets走出来,天气很冷,但街上到处都是穿着短裙的姑娘。啊,周六的晚上!

    我朝着7街走去,唐人街那里有好多酒吧,那里治安不大好,但在周六的晚上,这里和三里屯看起来很像,街上堵着车,街边上站满人,所有的酒吧都挤满了,连Hooters都要排队才进得去。

    看着这些热闹,我开始想念所有人,那些每个周末聚会都会出现的老面孔,the Usual Suspects,如果要给他们起个名字,我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们。想起他们来,我感到心中有些暖。

    祝,安好!

                                  此致 

                                                          敬礼

     They do some wonderful things. They have some wonderful 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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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二头牛,你好:

    这一向死的人很多。塞林格之后,是亚历山大·麦克奎恩;另外还有两个著名的众议员,查理·威尔逊和约翰·默萨,还有飞盘的发明者沃尔特·莫里森。恩,我知道你大概只对塞林格和麦克奎恩有点兴趣,但威尔逊和默萨这种充满光明与黑暗的复杂混蛋的传记读起来大概会更有趣。

    今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春晚已经开始了,洗漱完毕打开电视,正好看到小虎队。梦是蝴蝶的翅膀,年轻是飞翔的天堂,小时候听这首歌,真的感觉未来在眼前有无穷无尽的可能,像是有一条黄金铺成的大路在金晃晃的阳光下等着我。一颗心跟着旋律起起伏伏,充满了想要冲出胸膛的奇妙感觉。

    现在我知道没有金晃晃阳光下的黄金大道,听着蝴蝶飞呀就像童年在风里跑,我开始有点嫉妒还相信这些东西时的我自己了。

    从前在北京的时候,三十的晚上我们爱趴在阳台上看东四环此起彼伏的焰火,偶尔我们会打开窗户,让寒风吹进来呛人的火药味。我最爱远处像个橘子一样炸开的焰火,圆圆的,又高又大,没有任何花哨,不紧不慢,有种从容不迫的乡巴佬气质,像是德克萨斯的农场主。

    华盛顿的年三十没有焰火,我脱掉晚上出门时穿的西装外套,坐到窗口,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我对他们非常着迷。听到威尔逊的死讯后,我在亚马逊上订了《查理·威尔逊的战争》,我看过那部电影,热爱政治,关心远在阿富汗的圣战者的德州富寡妇茱莉亚·罗伯茨,还有那个在众院拨款委员会里头有个席位的汤姆·汉克斯。

    很多人都说美国人穿衣服很随便,但其实在华盛顿,去哪里都得穿西装,就连不打领带都是西岸才会流行的古怪穿法。我想死亡也是这样,我们没来由地随意揣测它,但实际上,它根本和你想的不一样,也不在乎你怎么想它,就像那种像橘子一样炸开的焰火,有种简单、对称的美,不管你从哪个角度看,都美得叫人惊叹。

    我害怕死亡,我更担心不能充分利用我的生命,活的没有意义。未来的城堡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担心,我会永远都走不到它的门口,终生迷途在旷野里。但我想,就算走不到,我们总不能被害怕压得不敢向前。

    祝新春快乐,

    此致 

     

    敬礼

     

    We are stronger than our fears, greater than our lim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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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l that S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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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二头牛,你好,

    今天早上听说,塞林格死了,91岁。这个老家伙,居然活了这么久。记不记得大学最后一年,盘算着从图书馆借哪本书不还回去据为己有的时候,我们异口同声地选了catcher in the rye,跑到图书馆去借,查询系统显示有,但馆员找了一圈,最后却很困惑地告诉我们,这本书不见了。

    后来,钱静像变戏法一样摸出这本书来送给你,把我彻底看傻。她是如何在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这本书从图书馆里弄出来的呢?现在我都没想明白。

    麦田之后,塞林格好像没写过什么东西,但又听说他写了好多好多,但就是不拿出来发表,死了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像《小团圆》一样,被人发表出来。我对阅读的喜爱其实有些虚情假意,《小团圆》我一直没看,就是打不起这个精神。塞林格要有自己不愿意发表的东西最后发表了,我八成也会去买来充充时髦,但最后也不会看。卡夫卡我就不喜欢。自己都不愿意发表的东西,不晓得有什么好。

    青春也好,记忆也好,老菲比坐在旋转木马上不停不停地转也好,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觉得那些日子没多少好留恋的,我不喜欢起着单车上西单,听着kurt cobain就着应急灯看catcher in the rye,我喜欢打车上西单,不,我喜欢打车上新光天地,在三里屯喝酒看电影,尤其在天气冷得像巫婆的奶头的圣诞节。这种天气被寄宿学校踢出来,拎着箱子上纽约,在破旅馆里头让一个叫莫里斯的讨厌旅馆侍应帮你找妓女,实在是太他妈落魄,太他妈绝望了。但年轻的时候,我们就喜欢这种调调。

    现在除了打车上新光天地和在三里屯喝酒看电影我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华盛顿到了晚上很有意思,但我总提不起兴趣,现在我好像更喜欢白天。这就像玩魔兽争霸,现在我喜欢精灵族,它们不光长得好看,而且魔法也很美。要在以前,我一定喜欢不死族,它们多摇滚啊,简直就是操纵一群marilyn manson在打架。

    王小波写过一个《我的阴阳两界》,讲王二的阳痿和不阳痿的故事。阳痿的时候,他拥有无尽的黑夜,穿行在漆黑的世界;但后来小四川治好了他的毛病,他反而什么都没有了,要和其他人一样八点上班,洗头刮脸,写论文评职称,当然,也不阳痿了。说不清楚到底哪一个好。

    时差是个很奇妙的东西,现在每天下午,我就会出一身汗,和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后半夜盗汗一个点。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阴阳两界》这个故事,塞林格和这个故事有什么牵连我不知道,但好像,在我疯狂迷恋老考尔菲德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本塞林格的书都没有,我却好像是我自己世界里的王;现在,我可以买到所有塞林格的书,纸质的Kindle版的Nook版的iBook版的,但我却永远在疲于奔命,没了看它们的兴致。

    此致敬礼

    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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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密森学会里头的雕塑公园是个溜冰的好地方,旁边有照着巴黎地铁站修的咖啡屋,很有冬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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